Photo of J. Krishnamurti

从自我中解脱,进而探寻真相、发现真相、让真相显现,这才是人真正的天职。宗教总是沉溺于仪式和各种琐碎的陈词滥调——你知道的,那一整套把戏。但人只有觉察到这整个过程,新觉醒的智慧才可能发挥作用。在这种状态下,发生的不是自我的释放或自我的实现,而是创造。正是这种超越时间的真相所蕴含的创造力,可以将人从集体与个人的种种纠葛中解脱出来。唯有那时,你才真正具备了创造“新事物”的力量。

克里希那穆提1949年在奥海的第7次讲话

唯有自由的心才具有创造性

心智为何要囤积知识、博取美德?它为何总要奋力成为某种样子,追求尽善尽美?在这囤积与博取过程中,心智背负了重担。在认识自我的道路上,任何积累都是进一步发现的阻碍。那么,是否可能只发现而不占有,让每一次发现都不留下经验残渣,影响你的进一步发现?

这其实就是从自我中解脱。如此一来,那个不断积累的主体便消失了,创造性的存在由此得以显现。积累绝非创造。一颗持续获取的心,显然永无创造的可能。唯有自由的心,方能创造。若将每一份经验都贮藏起来,便无自由可言。因为那些累积会变成“我”这个中心。

克里希那穆提1954年在纽约的第5次讲话

录像:自我中心、自我关注的心理结构

自我的运作

自我指的就是观念、记忆、结论、经验、各种可以命名或难以命名的意图、有意识地努力成为什么或努力避免什么、无意识中积累的记忆——种族的记忆、集体的记忆、个人的记忆、部落的记忆,这一切的大汇集,或向外投射为行动,或向内投射为美德,这一切背后的动力就是自我。那当中包含着竞争,包含着成为某种模样的欲望。那整个过程就是自我;面对它时,我们其实很清楚,这是个邪恶之物。我故意用“邪恶”这个很重的词,因为自我导致了分裂:自我是自我封闭的;它的活动,不管多高贵,都是分离的、孤立的。这一切我们都很清楚。我们也都知道自我消失的时候,那些妙不可言的时刻,其中没有任何的努力与刻意。有爱的时候,就有那样的时刻。

头脑可不可以静止下来,处于一种不识别、不经验的状态?

形形色色的戒律、信仰和知识,显然只是强化了自我。我们能找到某个消解自我的要素吗?还是这个问题问错了?从根本上说,消解自我就是我们想要的。我们想找到某个消解“我”的东西,不是吗?我们认为存在各种方法,认同啊,信仰啊,诸如此类。但那些全都是同一层面上的东西,谁也不比谁高明;因为它们都同样有力地强化了自我。所以,哪里有“我”在运作,哪里就会有破坏性的力量和能量,我能看到这一点吗?不管称它什么,它都是一个孤立分化的力量、一个破坏性的力量,而我想找到一种消解它的方法。你一定问过自己这个问题—我看到“我”一直在运作,我看到它总是给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造成焦虑、恐惧、沮丧、绝望和痛苦,那个自我可能被消解吗?不是部分被消解,而是彻底被消解?我们能直捣它的老巢,一举摧毁它吗?那是唯一真正起作用的方法,不是吗?我不想只有某方面的智慧,我想要一种整体的智慧。我们大多数人都只在某些层面上聪明灵慧,你也许在这方面,我也许在那方面。有些人精于商业事务,有些人娴于办公室工作,如此等等;各有不同的智慧,然而却没有一种整体的智慧。要有整体的智慧,就意味着无我。这可能吗?

自我可以在此刻彻底消失吗?有什么必需的要素和要求?需要什么才能实现它?我能找到它吗?当我问“我能找到它吗”,显然,我相信那是可能的;那么我就已制造了一个经验、一个将会强化自我的经验,不是吗?了解自我需要极大的智慧、极强的警觉与机敏,需要不断地留意,那样它就不会溜走。我非常热切,想要消解那个自我。当我这么说的时候,我知道消解自我是可能的。一旦我说“我想要消解这个”,那当中仍然存在着自我的经验,所以自我就被强化了。

我们可以看到,创造的状态完全不同于自我的经验。创造是自我消失时产生的,因为创造不是智力活动,不属于头脑的范畴,不是一种自我投射,而是某种超越于一切经验之外的东西。所以,头脑可不可以静止下来,处于一种不识别、不经验的状态,处于一种创造可以发生的状态,也就是自我消失,自我不存在时的一种状态?头脑的任何活动,积极的或是消极的,实际上都是强化“我”的一个经验。头脑可以不做识别吗?只有彻底的寂静,不识别才能发生;但那种寂静不是自我的经验,因而不是那种强化自我的寂静。

存在一个自我之外的实体吗?它看着那个自我,并企图消解自我?存在一个高于自我并在摧毁自我、放下自我的精神实体吗?大多数宗教人士认为,存在这样一个要素。物质主义者说:“自我不可能被摧毁,只能从政治上、经济上和社会上对它进行限制和约束。我们可以用某个模式牢牢把握它,我们也可以打破它,因此它可以被用来过一种高尚的生活、道德的生活,不干扰任何东西,而是遵循社会的模式,像一台机器一样运作。”那就是我们所知的东西。还有另外一些人,那些所谓的宗教人士——实际上他们并不具有宗教性,虽然我们这么叫他们,他们说:“从根本上说,存在着这样一个要素。如果我们能联结到它,它就会消解自我。”是否存在一种消解自我的要素?请明白我们在做什么。我们在把自我逼入墙角。如果你允许自己被逼入墙角,就会看到事情的变化。我们喜欢存在一个无始无终的元素,与自我无关的元素,一个我们希望会来调解并摧毁自我的元素——我们称之为上帝。那么,是否存在这样一个头脑可以理解的东西呢?也许有,也许没有,但那不是重点。

倘若你我这样的个体,能够看清自我的整个运作过程,便能懂得什么是爱。

然而,当头脑寻求一种无始无终的精神状态、一种能采取行动以摧毁自我的状态,那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经验吗?那同样在强化“我”。如果你信仰——那不正是实际发生的状况——如果你相信存在真理、上帝、不朽、无始无终的状态,那不正是一个强化自我的过程吗?自我投射了那个东西、那个你感觉并相信会来摧毁自我的东西。你投射了一个观念,认为有一个无始无终的延续状态,一个精神实体,之后你就有了一个经验;然而那样的经验只是加强了自我。所以你做了些什么?
你并没有真正摧毁自我,只是给了它一个不同的名字、一种不同的品质;自我仍然在那里,因为你经验到了它。所以说,我们的行动,从始至终都是同一种行动,只是我们认为它在进步,在成长,在变得越来越美;然而,那是同一个行动在继续,同一个“我”在不同的层面、以不同的标签、不同的名字运作着。

当你看到整个过程,看到自我狡黠、不凡的发明,看到自我的才智,看到它怎样通过认同、美德、经验、信仰和知识来掩盖自己;当你看到头脑在它自己制造的笼子里、圈子里打转,那会怎样?当你意识到这一点,完全认识到这一点,你不会格外地安静吗?——不是因为强迫,不是因为任何奖赏,也不是因为丝毫的恐惧。当你认识到头脑的每一个活动都只是加强自我的一种形式,当你观察它、看着它、在行动中彻底地觉察它,当你来到这一步——不是意识形态上,不是语言上,也不是通过投射的经验,而是当你真正处于那种状态的时候——那时你就会看到,因为彻底静止,头脑失去了造作的力量。头脑制造的任何东西,都在那个圈子里,都在自我的领域中。当头脑不造作,就会有创造,那并不是一个可以识别的过程。

真相、真理,是不可识别的。要让真理现身,信仰、知识、经验、对美德的追求——这一切都要去掉。一个刻意追求美德的有德君子,永远也找不到真相。他也许是一个非常好的人,但那并不表示他是一个热爱真理、敏于了解的人,那完全是两回事。对那个热爱真理的人而言,真理已经出现。一个有德君子,是正义之士,而一个正义之士永远也无法了解什么是真理,因为,对他而言,美德是用来掩盖自我、加强自我的,因为他在追求美德。当他说“我必须不贪婪”,他所经验的那个不贪婪的状态,只是加强了他的自我。为什么贫穷如此重要,原因就在这里;不但要在世俗事物上贫穷,在信仰和知识领域也要贫穷。一个世俗的富人,或者一个富有知识和信仰的人,除了黑暗,永远无法认识任何东西;他们会是一切灾难和痛苦的中心。但倘若你我这样的个体,能够看清自我的整个运作过程,便能懂得什么是爱。我保证,那是唯一可以改变世界的革命。爱与自我无关;自我无法认出爱。你说“我爱”,然而,就在你说的一刹那,就在经验的一刹那,爱就不在了。然而,你懂得爱的时候,自我就消失了。有爱的时候,自我就不在了。

选自克里希那穆提作品《最初和最终的自由》

录像:从自我中解脱

了解自我

只有真正摆脱了自我,摆脱了“我”,只有当心智不再是得到“更多”的渴望的中心,不再沉迷于对更伟大、更广阔、更全面体验的渴望,才会有智慧出现。智慧,就是从时间压迫下解脱出来,因为“更多”意味着时间,而只要心智还是那个得到“更多”的渴望的中心,它就是时间的产物。因此,培育“更多”并非智慧。懂得了这整个机制就是自我了解。如果一个人可以如实地了解自己,不带任何积累的中心,那么从这种自我了解中,就会生出智慧,就能面对生活,那种智慧就有创造性。

选自克里希那穆提作品 LIFE AHEAD

录像:美就是忘我时的寂静

我与我的心智是一回事,我自己和我的心智并无区别。那个充满嫉妒与野心的自我,与那个告诫自己“我绝不能嫉妒,我必须高尚”的心智,其实并无不同,只不过心智将它自己割裂了。现在,看到这点,我该怎么做?如果心智是环境的产物,是嫉妒、贪婪和条件作用的产物,那么它该怎么做?无疑,它的任何解放自己的举动依然是那种条件作用的一部分。对心智而言,它的任何摆脱条件作用的举动,依然是那个想要自由,以期更加幸福,更加安宁,更接近上帝右手的自我的行动。因此,我看清了心智的这整套把戏。于是,心静了下来,它完全安静了,没有了任何运动;正是在那种寂静中,在那种静止中,它才会摆脱自我,摆脱心智自身。无疑,只有当心智想要获取或者避免什么的时候,自我才会存在。没有获取或者避免的运动,心就是完全安静的。只有在这种状态下,才有可能摆脱整个意识的束缚。

克里希那穆提1955年在奥海的第8次讲话

自我的总体

不知你可曾注意过,不管是在社会上、道德上,还是经济上,我们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努力表达自我,努力成为什么人物。为达此目的,人们必然要殚精竭虑、苦苦奋斗;而我们整个生命都基于这种无休止的斗争,想要达成、实现、成为。我们越是斗争,自我及其所有局限、恐惧、野心、沮丧就越显重要,越被夸大。我们每个人一定问过自己这个问题:究竟有没有可能完全无我?

我们能没有任何认同地活在这个世上吗?

毕竟,我们确实有过罕见的自我感消失的时刻。我谈的并非自我转变至更高层次,而仅仅是指“我”和我的焦虑、担忧、恐惧都停止,也就是自我不在了。人一旦意识到这种事是可能的,就开始着手刻意消除自我。这就是那些有组织的宗教试图做的事——帮助每个信徒融入某种更伟大的事物,进而或许可以体验到某种更高的境界。假如你不是所谓的宗教人士,那么你就认同国家,努力融入那种认同,因为它会给你一种伟大的感觉,让你觉得自己属于某种伟大的事物,远胜那个琐碎渺小的自我。假如我们不是宗教人士,我们就试图融入某种社会工作,那还是出于同一目的。我们认为,若能忘却自我,否定自我,将生命奉献给某个更宏大、更有生命力的存在,或许就可以体验到极乐或幸福。假如我们不做这些,我们就去修德、持戒、控制、不停地修炼,希望藉此停止考虑自己。

这一切意味着无休止的想要是什么或成为什么的努力。或许在倾听的时候,我们可以一起来探究这整个过程,并亲自发现究竟能否抹去这种“我”的感觉,而没有这可怕的戒律约束,没有这种否定自我的艰苦努力,没有这种不断的挣扎——为成为什么或者抵达某种真相而弃绝欲望,放弃野心。我认为真正的问题就在这里。一切努力都意味着动机。我之所以努力在某种仪式或意识形态中忘记自我,是因为我在考虑自己的时候很不快乐。而当我想些别的事情时,则更加轻松、安静,看上去感觉更好,看待问题也有所不同。因此我努力忘记自我。但在我的努力背后存在着一个动机,那就是逃离我自己,因为我遭受着痛苦;而那个动机实质就是自我的一部分。当我弃绝尘世,出家为僧,或者做一个虔诚的宗教人士,那个动机就是我想达到某种更好的境界;可是那依然是自我的运作。我也许会放弃本名,在修会中仅作为一个编号存在,但动机依然还在。

毫无动机地忘我是可能的吗?我们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,任何动机当中都有自我的种子,而这个自我就是它的焦虑、野心、沮丧、对于自己不存在的恐惧以及对于安全的强烈渴望。这一切能轻松地、毫不费力地消解吗?其实就是说,你我作为两个个体,能活在这个世上,而不认同任何东西吗?我认同我的国家、我的宗教、我的家庭、我的名字,因为没有了认同,我就一无所是。没有了地位、权力,没有了这样那样的声望,我就茫然若失;于是我就认同我的名字、我的家庭、我的宗教,我加入某个组织或者出家为僧——心依附于各种各样的认同,这些我们都知道。可是我们能没有任何认同地活在这个世上吗?

我们若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——在聆听这些话语的同时,也能觉察到内心对“认同”所隐含意义的隐约感知——那么,如果我们足够认真,我想我们就会发现:活在世上,其实可以不陷入认同带来的梦魇,也不必为了某个结果而苦苦挣扎。那时,我想知识便具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。如今,我们认同于知识,把它当作自我扩张的工具,正如我们利用国家、宗教或某种活动一样。认同所获得的知识,只是另一种强化自我的方式。那个“我”借着知识,继续为“成为什么”而奋斗,因此也是在延续着痛苦与悲哀。

自我了解意味着深入探究自我,不做任何假设。

假如我们可以非常谦卑、非常简单地看到这一切的含意,不做任何假设地认识到我们的心智是如何运作的,我们的思考是以什么为基础的,那么我认为我们将认识到在这整个认同过程中所存在的巨大矛盾。毕竟,我是因为感到空虚、孤独、不幸才认同国家的,这种认同给了我一种幸福感、一种力量感。出于同样的原因,我或许还会认同某位英雄或圣人。但假如我非常深入地探究这个认同的过程,就会看到,我的思考、行为,不论多么高尚,本质上都是基于一种或另一种形式的自我延续。

现在,我一旦看清这点,全身心地感受到这点,那么,宗教便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。那时,宗教不再是认同于某个神的过程,而是一种没有“我”,唯有真相存在的状态的自然呈现。但这绝非仅仅口头上的宣称,也不是一句可以随意复诵的空话。

正因如此,自我了解才至关重要——这意味着深入探究自我,不做任何预设,直至心智褪尽一切欺妄和幻像,不再用愿景和虚妄之境自欺。唯有如此,那个不断自我围困的过程或许就可以结束——但这绝非借由任何形式的强制或规训达成,因为对自我的每一次驯服,都使其更为强大。关键在于,要非常深入、耐心地探究这一切,不将任何事情视为理所当然,从而开始理解心智的运作方式、意图、动机与趋向。当心智抵达一种彻底无认同的状态,便不再竭力成为某种样子;那时,自我便止息了,真实之境便随之显现。

尽管我们或许能一闪而过地触碰那种状态,但对多数人而言,困境在于:心智总想紧抓那次经验不放,并渴望一再重现;而正是这 “渴望更多”的念头,再度催生了自我的运作。正因如此,对于我们当中真正认真对待此事的人,至关重要的是:向内觉察自身的思维过程,静观自己的动机与情绪反应,而非仅仅宣称“我非常了解自己”——因为你其实并不了解。你或许能在意识层面,肤浅地知晓自己的反应与动机,然而,自我、那个“我”,是一件极其复杂的事。要探询自我的总体,需要一种不懈的、持续的探询——这种探询既无动机,亦无预设终点。毫无疑问,这样的探询本身就是一种冥想。

那无边的真相,无法经由任何组织、任何教会、任何书籍、任何个人或导师而觅得。人必须亲自去发现——这意味着他必须全然独处,不受丝毫影响。然而,我们皆是无数已知与未知的影响与压力作用下的产物;因此,至关重要的一点是:理解这重重压力与影响,并与之全然分离。唯其如此,心智方能变得异常简单、明澈。或许到那时,那无法言喻的事物才有可能得到体验。

克里希那穆提1956年在汉堡的第2次讲话

Photo of J. Krishnamurt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