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hoto of J. Krishnamurti

能独处是件好事。只要心境远离尘嚣,那么即使走在街上,也是独处。而只有独处,你才会在春雪初融、喧闹湍急的山涧边上行时,注意到那棵孤树和它孑然而立的美。而街头那个男子的孤独寂寞,则是生活的苦痛;他从未能独自一人,从未超脱、无染无着却又毫无防备。满脑子知识的人无法独处,那种知识的运作只会滋生无尽的痛苦。既渴望表达,又因失望而沮丧、痛苦,街头那个男子便是如此;他从未独处过。悲伤正是那种孤独感的流露。

选自克里希那穆提作品KRISHNAMURTI’S JOURNAL(中译本《心灵日记》)

独在与隔离

太阳下山了,徐徐降临的暮色映衬着幽暗而优美的树影。宽阔、雄壮的河流宁静而平和。月亮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;她在两棵大树之间冉冉升起,尚未投下阴影。

我们走上陡峭的河岸,踏上了一条环绕绿色麦田的小径。此径是条古道,被无数的脚步踩踏过,安静而悠远。它在田野、芒果、罗望子树和被废弃的神寺中穿梭。大片的花园,甜豆沁人的芳香在空中飘散。鸟儿已栖息着准备过夜,宽大的池塘上星光闪烁。此夜,大自然不太爱交谈,树木都显得很疏远,回归到它的黑暗和寂静之中。几个村民骑车闲聊着路过,万物回归自身时沉沉的宁谧再次降临。

独在不可分割,而孤独则是分裂。

这种独在不是痛楚、可怕的孤独。它是存在之独在;它纯净、丰盈、完整。那罗望子树除了自身没有别的存在。这种独在也是如此。一个人也是独在的,像火焰,像花朵,但是人没有意识到它的纯净和无限。只有独在时,人才能真正地交流。独在不是拒绝和自我封闭的产物。独在是对所有动机、逐欲和结果的净化。独在不是头脑的最终产物。你不能盼望着独在,这样的愿望只是逃避无法交流的痛苦。带着恐惧和痛楚的孤独是隔绝,是自我不可避免的行为。这种隔离过程,不论范围大小,都会导致混乱、冲突和悲伤。隔绝永远不会产生独在;一个终止了,才会有另一个出现。

独在不可分割,而孤独则是分裂。独在是柔韧的,它是如此持久。只有独在者才能和那没有因果的、不可估量的事物融为一体。对独在者来说,生命是永恒;对独在者来说,没有死亡。独在者永远不会消亡。

月亮刚刚爬上树梢,阴影浓重。我们路过那个村子返回河边时,狗叫了起来。静静的河面映照着星光和长桥上的灯火。孩子们站在高高的河岸上欢笑,一个婴儿在哭。渔夫们把渔网洗净收好。一只夜鸟静静地飞过。有人开始在那宽阔河流的对岸唱歌,歌词清晰而富有穿透力。之后仍是那笼罩一切的生命的独在。

选自克里希那穆提作品COMMENTARIES ON LIVING 1 (中译本《生命的注释》、《爱与思——生命的注释Ⅰ》、《关于活著这件事》)

录像:什么是孤独?

假设我非常孤独,那么,我虽然结了婚,有了子女,上班,上寺庙,做现在那些毫无意义的事,可我还是会深陷孤独。我在孤独时选择逃避,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应对。我不明白孤独为何物,可是我害怕这种与别人毫无关系、毫无交流、完全封闭的感觉。你没有过这种感受吗?醒醒吧!我的头脑不知如何解决问题,所以它会逃避,用娱乐来逃避。不管是宗教娱乐还是足球,都是一回事。你同意吗?你真的同意吗?也就是说,进庙里,做礼拜等等,这种宗教娱乐和足球是一回事?它们之所以是娱乐,是因为它们并不改变你的生活,而只是一种消遣。你同意这个说法吗?你是仅仅在嘴上同意,还是真的同意,然后才说,“它们是一回事”的?那样的话,你就不会再对那些事感兴趣了。

那么,什么是孤独?如果我不逃避,不躲到虚幻的、想象的理想里,那么,真正的情况就是,我很孤独,我为此绝望而焦虑。尽管我结了婚,有性生活也有子女,可是这个东西却在不断侵蚀内心。大部分人都从童年起就深受伤害,而我们终生都背负着那个创伤。你可以说,那无关紧要,不会影响你的行动,可是它确实会影响行动,因为你的行动,在无意识的深层,是受那些创伤影响的。为了防止再次受伤,你给自己筑起围墙,殊不知那次伤害已经给你带来了苦涩和更大的孤独。

人类为何要遭受这种孤独?问问你自己。我们要像两个朋友一样谈谈这个问题。为什么?它之所以存在,必然和你的行动有关。你平日里的行动都是自我中心的。你每天的思想和行动都以你自己为中心。你也许是一名社会工作者,并为之奉献你的一生,可是,这个“我”依然如故,只不过你将自己和某种事物相认同了。共产主义者认同国家,认同理想,你也一样,你认同的是些别的东西。

所以,人只要有自我中心的行为,就一定会感到孤独。不知你是否看到了这点。假如你最关心的东西就是“我”,那么,那个“我”必然只在一个狭小的圈子里行动。而那种行动不可避免地会造成这令人精疲力竭、无比绝望的孤独。你是真的,而不是仅仅在字面上理解这些的吗?

克里希那穆提1981年在马德拉斯的第3次讲话

Photo of J. Krishnamurti

我们为何如此孤独?

在我们彼此的关系当中,什么是行动?我们是怎样表现的?看看你的内心,再看看你周围的肮脏污秽、骇人的腐败,这一切都是我们创造的;我们并未创造自然,老虎和令人惊叹的河流。思想没有创造那些东西,可是我们创造了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。而那个世界就是行动。

离开行动和关系,你就无法生活。就是说,行动是关系当中的一种运动,不论那是亲密无间的还是泛泛的关系。我们为什么是这样一种表现?我们吸毒、酗酒;我们以如此多毫无意义、丑陋而具有破坏性的方式放纵自己。为什么?是因为我们要逃避自己吗?是因为我们厌倦了生活吗?请检视讲者所说的这些情况;联系你自己的生活去看。是因为我们想要逃避孤独的沉重负担和悲伤吗?你也许结了婚,有了孩子;你也许有个疼你的丈夫或妻子——我希望是这样。你也许拥有这些,可是,在内心深处,一种孤独感依然挥之不去。是因为我们在逃避吗?是因为这种行动吗?这可能就是我们变得冷酷无情的原因,因为我们被孤独困扰着,完全沉浸在那里了。

大部分人都很孤独。

什么是孤独?大部分人都很孤独。正因孤独,我们才需要陪伴。我们以各种形式的娱乐逃避孤独,既有宗教娱乐,也有那些最逗笑的娱乐,逃避方式如此之多。可是,孤独必须根除,否则它会像顽疾一样,总盘踞在那里。因此,我们必须非常仔细地探究这个问题,因为假如我们不理解孤独,那么我们的行动,即我们平日里的彼此关系,就会扭曲那个关系。那个关系就成了为逃避这深重而长久的孤独而彼此剥削的关系。

为什么我们如此孤独?我不知道你是否体验过那种孤独、隔绝、与他人毫无关系的状态。有些人也许有过,或者,大部分人都有过这种体会。假如我们不理解那种孤独,那么我们的行动就会发生扭曲。因此我们不仅要探究行动,而且还要探究这个在行动中破坏、扰乱、扭曲所有关系的孤独。什么是孤独?我们为何如此以自我为中心?

我们在自己的生活中为何会这样?虽然我们可能有朋友,可能结了婚,等等,可是我们始终以自我为中心。我们的行动,不管表现为野心、贪婪、嫉妒、痛苦,还是好斗,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。这非常清楚。这种心理结构是人类这深深的孤独的根吗?那种孤独能彻底消失吗?

人一旦受到伤害,受到心理伤害,那么他的任何行动,都不可避免地会受到那次伤害的影响。我们不仅会为一些小事而倍感受伤,而且,会因为无法得到满足,无法达成,无法成为什么而深受伤害。我们被伤得很深,那种伤害会影响我们的行动。一旦受伤,你的行动就必不可免地会发生扭曲。就是说,只要你心中有个自己的形象,你就会受伤。必然如此。而一旦受伤,就会出现破坏性的举动,就会发生冲突。我们能否意识到这种孤独,却不逃避它,而是与之共处:不借酒浇愁,钻入书本,躲到某种形式的娱乐中去,而是没有任何思想活动地完全与那痛彻心扉的孤独共处?那时你就会看到——假如你这样去做的话——那种隔离感就完全消失了,因为正是思想造成了这种隔离。

克里希那穆提1981年在孟买的第4次讲话

录音:论孤独,由特伦斯·斯坦普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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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儿子死了,她说她现在不知所措。她手上有大把时间,却如此无聊、厌倦和悲伤,以至随时准备一死了之。她带着关爱和智慧抚养他,他上的中学和大学都是一流的。她并未宠坏他,尽管他应有尽有。她对他寄予信心和希望,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;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分享这种爱,她和她丈夫早就分居了。她儿子死于误诊和手术,虽然,她微笑着补充道,医生说手术是成功的。现在她孤身一人,生活变得如此徒劳,毫无意义。他死的时候她痛哭不已,眼泪都流干了,可现在只剩下无聊和厌倦的空虚。她为两人制订了那么多计划,现在一切都完了。

海面上吹来微风,凉爽而又清新,树底下非常安静。山峦色彩斑斓,蓝色的鸟儿叽叽喳喳。一头牛漫步而过,小牛犊紧随其后。一只松鼠蹭地蹿到了树上,吱吱呀呀地喋喋不休。它坐在一根树枝上开始尖叫,叫了好长一段时间,尾巴甩来甩去。它脚爪锋利,明亮的眼睛闪闪发光。一只蜥蜴出来暖暖身子,顺便抓了一只苍蝇。树冠微微晃动,一棵枯死的老树在天空的映衬下挺拔而伟岸,被阳光染成了金色。它的旁边还有一棵枯树,幽暗盘曲,才凋败不久。远山上停泊着几朵白云。

孤独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,它多么令人恐惧!我们从来不容自己离它过近,一旦我们碰巧接近了,就赶紧从它身边逃离。为了逃避孤独、掩盖孤独,我们可以做任何事情。有意无意的,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逃避它或克服它。逃避和克服孤独同样是徒劳的;虽然被抑制或忽视,问题依然如旧。你可能在人群中迷失自我,却倍感孤独;你可能异常活跃,但孤独却静静地包围了你,放下书本,它就在眼前。娱乐和豪饮无法淹没孤独;你可以暂时避开它,可当笑声和酒力消退,孤独的恐惧又来了。你可能雄心勃勃,成功有加,你可能对他人大权在握,你可能学识渊博,你可以膜拜并在冗长无聊的仪式中忘却自我;但无论你做什么,孤独的痛楚绵绵不绝。你可以只为你的儿子、大师、为了表现你的天才而活着;可孤独就像黑暗般覆盖着你。你可以爱或者恨,根据你的脾性和心理需求逃避它,可是孤独就在那里,等待着,观望着,退却只是为了卷土重来。

孤独是对完全隔绝的觉知,我们的活动不是自我封闭的吗?尽管我们的思想和情感是扩张的,它们不也是排外和分裂的吗?我们在人际关系中、在权力和财产中,难道没有因为寻求主宰而形成对抗吗?我们不是把工作分成“你的”和“我的”吗?我们没有认同集体、国家或少数人吗?我们的整个倾向隔绝自己,不是在分割和离间吗?自我的活动本身,不管在哪个层次上,都是隔绝的方式;孤独则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个没有活动的自我。无论是生理活动还是心理活动,都成了自我扩张的一种手段;当什么活动都没有的时候,就会意识到自我的空虚。我们寻求填补的就是这种空虚,我们用一生时间来填补它,不管是在高尚还是卑鄙的层面。在高尚的层面上填补空虚,似乎不会带来社会危害;但幻想会孳生难以言喻的苦难和破坏——尽管这种危害也许不会马上显露。填补或者逃避这种空虚是一回事,这种渴望无法得到升华或压制;因为谁是那个压制或升华的实体呢?那个实体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渴望吗?渴望的对象可以变化,但所有的渴望难道不是一样的吗?你可以把你的渴望从饮酒转到构思;但没有对渴望过程的领悟,幻想就不可避免。

与渴望分离的实体并不存在;只有渴望,没有渴望者。渴望根据其兴趣,在不同时间戴上不同的面具。当这些不同兴趣的记忆遇上了新的兴趣,引起了冲突,选择者就诞生了,它把自己树立为一个脱离渴望,有别于渴望的实体。但实体与其特性并无不同。那个试图填补或逃避空虚、不足、孤独的实体与其逃避的对象并无不同;他即是它。他无法逃离自我;他能做的就是领悟自己。他就是他的孤独、他的空虚;只要他把自己当作与自身分离的东西,就会陷于幻想和无尽的冲突。他必须直接体悟到他就是他自己的孤独,只有那时,他才会脱离恐惧。恐惧只存在于同理念的关系中,理念是作为思想的记忆的反应。思想是经验的结果;尽管它可以思考空虚,也可以对此有所感觉,却无法直接了解空虚。“孤独”一词及其关于痛苦和恐惧的记忆,阻止了对孤独的新鲜体悟。词语是记忆,当词语不再重要,经历者和经验的关系就全然不同了;那种关系是直接的,而不再通过词语、通过记忆;那时经历者就是经验,只有这样才会有脱离恐惧的自由。

爱和空虚无法并存;只要存在这种孤独感,爱就不在那里。你虽然可以将空虚掩藏在“爱”这个词下,可是,当你爱的对象不复存在或没有反应时,你就会意识到空虚,就会感到沮丧。我们利用“爱”这个词作为逃避自我、逃避自身匮乏的一种手段。我们依赖自己爱的人,我们妒忌,他不在的时候我们想念他,他死了我们就无所适从;然后我们以另外的形式,在某种信仰中,在某种替代品中寻求安慰。这些是爱吗?爱不是观念,不是联想的产物;爱不是用来逃避我们自身不幸的东西。当我们如此利用它时,我们便制造了无法解决的问题。爱不是抽象概念,只有当观念、头脑不再是绝对因素时,才能体悟到真正的爱。

选自克里希那穆提作品COMMENTARIES ON LIVING 1 (中译本《生命的注释》、《爱与思——生命的注释Ⅰ》、《关于活著这件事》)

人可以超越孤独吗?

什么是孤独?大部分人都有过那种完全隔离的感觉。尽管你正和朋友、群体或家人待在一起,可你还是会有种完全隔离的感觉。而那种隔绝,那种孤独的感觉非常痛苦。当我们意识到那种痛苦时,我们要么躲避,要么掩盖,要么把它合理化。可是最后,孤独依然在那儿。那么我们该如何对待它呢?

这种孤独感是怎么回事?它是我们的日常生活造成的吗?因为那种生活是如此的以自我为中心,如此的自私自利,无时无刻不在隔离自己,给自己筑起高墙。这会导致一种彻底的孤独感,让人在那种孤独中完全绝望。假如你不逃避孤独,同时看到逃避的荒谬,看到逃避孤独正是孤独的一部分,那么你就有了正视孤独的能量。无论是口头上还是实际的逃避行为,都是在浪费那种能量,所以,认识到这种行为的荒唐可笑,就是在正视孤独。

观察者不同于被观察者吗?

你看那个孤独时,你是用“孤独”来描述它,然后作为一个有别于它的观察者去看的吗?你是作为一个局外人往里面看,还是说,观察者就是被观察者?当你说,“我很愤怒”时,愤怒和你是不同的吗?显然不是。你就是愤怒。所以,当你看那个孤独时,如果你没有逃避,而是与孤独真实接触,那时,观察者就是被观察者。那时,就没有逃避或合理化之类的举动,你就会完整地感受那孤独,并把它结束。

因此,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要理解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的关系。观察者不同于被观察者吗?被观察者是孤独。观者与所见是不同的吗?观察者给它看到的事物命名,称之为孤独。观察者以前曾经历过那种孤独,而当那个感觉再现时,它说,“那就是孤独。”所以,观察者是在用以往的经验做出反应,而这就把它自己和新看到的事物割裂开来。然而,如果你不以过去的眼光去看,那么观察者就是被观察者,这样你就超越了孤独。

克里希那穆提1973年在奥海的第2次讲话

Photo of J. Krishnamurti

孤独与独在的区别

我们必须觉察并看到孤独与独在的区别。大部分人都很孤独。你也许正置身人群,或者正与家人团聚,或者正在参加宴会,或者正独自散步,突然间,你会产生这种奇特的隔绝感,仿佛一下子和所有事物隔离开了,没有了任何关系。那种隔绝本质上就是一种恐惧的状态,出于那种恐惧,我们会做出各种举动,比如打开收音机、酗酒,还有逃避,包括追求上帝,等等。孤独感会导致各种各样的行动和反应。那种孤独和独在完全是两回事。

独在就是彻底脱离已知。

人之所以孤独,是因为受到了影响,而人自己又如此容易影响,容易塑造。但是,独在不是任何影响的结果。这种状态完全不为任何影响所左右,不论是你的妻子或丈夫的影响,国家的影响,你的读物的影响,教会、传统的影响,还是你潜意识里的欲求的影响——它完全不受那些东西的控制。在那种自由当中才会有独在存在。那种独在是彻底脱离了已知的状态。那时,就会有一种学习的感觉——那种感觉会在我们理解了整个生活过程的时候出现。那种学习需要纪律。这种纪律,不是教会或军队、学者、运动员的纪律,也不是孜孜追求某种知识的专家的纪律,那种纪律来自一种深沉的谦逊。缺少了独在的品质,人就无法谦逊。

克里希那穆提1962年在萨能的第10次讲话

独自前行,而不受思想阻碍,不被欲望牵绊,就是进入心所无法触及的领域。正是心在隔绝、分裂并切断交融。心无法变得完整;它无法使自己圆满,因为这种努力本身正是隔绝的过程,心是那无法掩盖的孤独的一部分。心由许多东西组合而成,而拼凑而成之物绝不可能独立存在。独在的状态不是思想的产物。只有思想彻底止息,才会发生由独在到独在的飞升。

选自克里希那穆提作品COMMENTARIES ON LIVING 2 (中译本《生命的注释》、《浩渺无垠——生命的注释Ⅱ》、《关于活著这件事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