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如你真正觉知到精神的狭隘和心灵所遭受的越来越严重的奴役,你就会发现,由那种觉知就可以生出能量。正是这种来自觉知的能量击碎了那颗琐碎、体面而又恐惧的心。觉知即真理之道。
克里希那穆提1959年在孟买的第1次讲话
录像:有没有可能完全清醒?
觉知是时间问题吗?
直接的觉知,是别人能教给你的吗?依靠知识、学习、方法,能带来某种融合一体和清晰的觉知吗?习得一门技术或者遵循某种方法,就能导向它吗?对大部分人而言,学习不过是获取一门新技术,用新的替代旧的罢了。
你熟悉那些五花八门的方法,你练习一种或另一种,希望能够直接领悟到某种或许可以称作真相的东西,也就是一种没有成为,而只有存在的状态。同样的,你想看看讲者会提供什么方法来揭示这种殊胜的境界。你想要学习如何练习某种冥想,如何养德自律等等,以便逐步接近这种境界。然而,恰恰相反,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带来清晰的觉知。
方法意味着时间,当你练习某种方法时,你就必须用时间来弥合实然与应然之间的差距。心智制造了这种事实与消解事实(要实现的目标)之间的距离。要跨过这段距离,必须要有时间。我们的意识形态就是基于这种可以利用时间取得成就的感觉,因此我们便开始获取和学习,进而开始依赖那些大师、古鲁或导师,以为他们将帮助我们到达那里。
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时间是必不可少的。
那么,觉知或者对于真相的直接体验,是时间问题吗?存在一个必须运用知识来弥合的鸿沟吗?如果是的话,那么知识就是极其重要的了。你懂的越多,越勤于练习,越自律,就越有能力建造这座抵达真相的桥梁。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时间是必不可少的。假如我很暴力,我认为我必须花些时间才能达到非暴力状态;我必须花时间练习非暴力,控制和训练自己的心。我们接受了这种观念,而那可能是个幻觉,可能完全是错误的。觉知根本不是时间问题。你要么有觉知,要么没有觉知。并不存在学习觉知的渐进过程。只有那种基于知识的体验不存在了,觉知才会发生。
我想区分一下学习和经验。你学过什么,就可以体验到什么,但这种体验会受到你所学东西的影响。你学到了什么,然后就可以体验到它。我可以阅读基督的生平,为之心潮起伏、激动不已,然后就会体验到我读到的这些东西。我可以阅读《薄伽梵歌》,然后在脑海里浮现出所有各种观念并体验到它们。有意识的阅读和无意识的学习会带来某种形式的体验。你也许一本书都没读过,可是,因为你受到了若干世纪印度教的影响,有意无意中,心智成了传统和信仰的仓库,这些东西就会制造出你极其重视的经验。可是,检视一下这些经验,就会看到,它们不过是受到传统和信仰影响的心智的反应而已。
有没有这样一种直接的经验,它去除了一切知识和学习,因而是真实的,而不是人的那点条件反应?觉知,只要还是基于某种方法,就不可能真实,因为方法会产生它自己的经验。假如我信基督教或别的宗教,根据那种信仰,我修习某种许诺我抵达真理的方法,毫无疑问,它所制造的经验根本没有任何真实性可言。那是一种建立在我的信念、狭隘和深受影响的心智基础上的经验。一切体验都不过是那种方法造成的结果,而我现在讲的则是完全不同的事。
假如我们看到方法是虚假的,是幻觉,是时间的产物,并看到时间无法带来直接的体验,那么那个觉知本身就可以将我们从时间中解放出来。然后,我们的关系就完全不同了。所以,我们在此不是来学习一种迎接生活的新方法、新技术或新手段。我们在此是要剥离心智的所有幻觉,去直截了当地觉知,而这要求你对正在听的话语给予惊人的关注,而不要当作随随便便的交流,仿佛你只是在参加别的讲座。重要的是要让心智摆脱知识,摆脱基于知识的方法或练习,因为那些只会带来我们所渴望的东西。所以,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看到心智造成的时间这个幻觉,以为利用时间就可以获取、学习、抵达或得到。
不要马上说,真相、神或者阿特曼就在我们心里。并非如此。那是你的观念、你的迷信、你的惯性思维。你认为神在我们心里,而那些从小受到不同训练的共产主义者则认为根本没有神,你讲的都是无稽之谈。你习惯于一套信仰,他习惯于另一套信仰,因此你们是一样的。然而,整个关注点是探明心智能否即刻剥离它自身的信仰、知识以及它所受到的影响,从而可以进行直接的觉知。你或许经历了一千次轮回,修行律己,你或许做过牺牲、克己、冥想,可是这些永远无法带来直接的觉知,觉知只能在自由中发生,而不能靠控制、克己或者纪律获得。若要自由出现,心智唯有即刻觉察到它所受到的影响,这种觉察就可以终止那种影响。
克里希那穆提1955年在贝拿勒斯的第1次讲话
录像:有没有可能用你的所有感官同时去觉察?
自由源于“自由不可或缺”这种觉知
自由无比重要,而我们却用自己的自负将它框定在狭隘的边界之内。对于自由是什么或者自由应该是什么,我们有着各种信仰、结论和预设观念。可是自由无法预先构想,而必须得到理解。智力活动或者从结论到结论的逻辑推理,并不会带来自由。自由总是从暗地里突然出现;它源于它自己的内在状态。要实现自由,需要有一颗机警的心,一颗深沉而充满能量的心,一颗有能力即刻觉知的心,这种觉知没有渐进过程,也没有那种慢慢实现某个目标的观念。
在更为深入地探究这个问题之前,我们必须先意识到心智是怎样成为奴隶的。大部分人的心智是传统、风俗、习惯以及我们沉迷其间的平日工作的奴隶。很少有人意识到我们的心智是多么的奴性十足;是什么让心智充满奴性的呢?这种奴性的本质是什么?如果意识不到这些,就无法理解自由是什么。除非人意识到心智是怎样被俘获、被控制的,也就是理解其奴性产生的整个过程,心智永远无法自由。人必须先理解实然,然后才能觉知那些不是实然的东西。
要觉知到心智是怎样成为奴隶的,这点至关重要。
我们来观察一下我们的心;我们来审视一下包括有意识和无意识的心智整体。有意识的心智在忙于生活中的日常活动;这是在学习和适应的心智,是获取一门技艺的心智。大部分人几乎每天都在忙碌,谋生;而当心智将其绝大部分生命用于获取和练习某种技艺时,它自然也就成了那门技艺的奴隶。我们就是传统、风俗、知识、结论、信仰和惯性思维的奴隶。我们接受了这种奴役,认为这不可避免。我们不去质询并弄清我们究竟能否正常运作,而不做奴隶。我们认可了谋生的必然性,我们也接受了心智的奴性和恐惧,认为那不可避免,于是,我们像驴拉磨一样忍受着每天的生活。
我们必须活在这个世上——那才是生命中唯一不可以避免的事。问题是我们究竟能否自由地活在这个世上。我们能否活在这个世上而不做奴隶,不背负这无尽的恐惧、沮丧的重担,也没有悲伤带来的一切痛苦?心智的局限和我们思想的局限将我们变成了奴隶。假如我们观察一下,就会看到留给个体的自由余地正变得越来越窄。那些政客、有组织的宗教、我们阅读的书籍、我们获取的知识和技能、我们生来就置身其中的传统,以及野心与欲望的催逼,都在让自由的余地变得越来越窄。我不知道你是在怎样的广度和深度上意识到这种情况的。
我们谈奴役时,并没有把它当作抽象概念,当作某种你听过之后就又回到自己原来的刻板生活的东西。相反,亲自理解这个问题非常重要,因为只有在自由中才会有爱和创造;只有在自由中才会发现真理。一颗奴性之心,无论它做什么,都永远发现不了真理;奴性之心永远无法看到生命的美和丰盈。因此,要看到心智是怎样因为它的运作过程,因为它沉迷于传统、风俗、知识和信仰而变成了奴隶,这点至关重要。
不知你是否意识到了这个问题。你关心的仅仅是苟且地活在这个丑陋而残酷的世界上,一边背地里咕哝着神和自由,一边培养着某种无用的、让你在社会上显得体面的美德,是吗?你关心人的尊严吗?没有自由,就没有人的尊严,而自由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。要想自由,人必须了解自身;必须觉察思想和感受的各种运动以及心智的运作方式。不知你是否对自己有所觉察。你有没有切实地,而不是在理论上意识到自己在多大程度上就是个奴隶?还是说,你满足于各种解释,对自己说,某种程度的奴役是不可避免的?
释放创造之火的正是对于实然的觉知
我们关心的不是你应该或不该做什么——不是那个问题。我们关心的是理解心智,在理解过程中,没有谴责,也不需要某种行动模式。你只是在观察,而当你自己关心的是某种行动模式,或者只是在解释为何奴性生活无法避免时,观察就无从发生。重要的是观察你的心而不做评判——审视它,注视它,注意到你的心是奴隶这个事实。那种觉知本身就会释放能量,而摧毁心智奴性的正是这股能量。可是,如果你仅仅问,“我该怎样摆脱刻板生活的奴役,怎样摆脱每日生活中的恐惧和无聊?”那么,你就永远释放不出这股能量。我们只关心觉知实然,释放创造之火的正是对于实然的觉知。不问正确的问题就无法产生觉知,而正确的问题并无答案,因为它无需解答。错误的问题才无一例外地都有答案。正确问题的背后是紧迫性,这件事本身,就可以带来觉知。正在觉知的心智鲜活而灵动,充满能量,唯有这样一颗心才能懂得真相是什么。
面对这种问题,我们大都总是寻求答案或解决办法,也就是“怎么办”。找到“怎么办”并不难,但会招致更大的不幸和痛苦。提供答案或做出解释是那些政客和有组织宗教的路数。我们既非政客,也不盲从有组织的宗教——我们现在是在检视我们心智的运作方式,为此,绝不能心存恐惧。要认清自己,你在想什么,你是什么样子,内心有哪些深邃而微妙的活动——要觉察到这一切,需要一定的自由。要探究你自己,还需要拥有惊人的能量,因为你必须跨越一段长不可测的距离。
要深入彻底地探究我们自身,必须具有一种自由感,而且这种自由感必须从一开始就有,而不是等到最后才出现。不要问怎样才能抵达那种自由。没有任何冥想体系、书本、药物或心理技巧能给你自由。自由源于“自由不可或缺”这种觉知。一旦你觉知到自由不可或缺,你就会处于一种反抗的状态,反抗这个丑陋的世界,反抗所有正统,反抗传统,反抗领袖,不论是政治还是宗教领袖。在心智框架之内的反抗很快就会消退,然而,当你亲自觉知到自由不可或缺时,会生出一种经久不衰的反抗。
觉知自由之必要是绝对必要的。
大部分人对于自身是没有觉察的。我们对于自己内心运作方式所投入的思考,还不如我们在工作上花的心思多。我们从未真正审视自身,从未漫步自己内心深处,既不算计、预谋,也不想从那些深处寻求什么。我们从未不抱任何目的地开启探究内心的旅程。人一旦有了动机或目的,就会被它奴役——他无法自由地漫步内心世界,因为他是从改变或自我完善的角度思考问题的。他被绑缚在自我完善的木桩上,而自我完善不过是人自己那狭隘而渺小的心智的投射。
请好好考虑一下我讲的东西,不要只看字面意思,而要观察你的心,观察你内心实际处于什么状态。只要你还是奴隶,那么,即使你会谈论神、真理或者你从圣书中学到的那些东西,那也是毫无意义的;那只会让你继续做奴隶。可是,如果你的心开始觉知到自由的必要性,它就会生出它自己的能量,这股能量就可以运作,摆脱奴役,而无需你做那种算计好的努力。这种觉知、这种对于实然的不断觉察,有着它自己的意志——请容许我使用“意志”这个词,不要混同你所习惯的那个“意志”。我谈的是心智的一种有着它自身行动的觉知状态。即,觉知本身就是行动。我认识到,正如你也必须认识到一样,心智是习惯、风俗、传统以及它所背负的所有记忆的奴隶。认识到这点后,心智还会认识到,它必须自由,因为只有在自由中才能探询和发现。觉知自由之必要是绝对必要的。
奴性之心怎样才能自由?我们问这个问题,是因为我们看到我们的生活只不过是一场奴役。我们极度无聊地上班,日复一日,我们是传统、习俗、恐惧以及自己的妻子、丈夫或老板的奴隶——这就是我们的生活。看看吧,这种卑鄙多么令人惊骇,这种侮辱实在令人作呕。所以,我们问,我们怎样才能自由。这是个正确的问题吗?如果是的话,那么它就没有答案,因为问题本身将打开大门。如果是个错误的问题,你就会发现——至少你会以为自己发现了——“解决”问题的办法和手段。可是,无论做什么,任何手段、体系或方法都无法让奴性之心解放自身。然而,假如你完全彻底地觉知到心智必须自由,那么,这种觉知本身就会带来解放心智的行动。
理解这点非常重要,而且理解是即刻的。你不会在明天理解——没有思考之后获得理解这回事。你要么现在就理解,要么根本没理解。唯有当心智不再满是各种动机、恐惧和非要找个答案的念头时,理解才会发生。提问的心态远比问题本身重要。奴性之心提出的任何问题,得到的任何答案,都依然落在奴役的局限范围之内。然而,认识到奴役的全貌,心就会采取一种完全不同的提问方式,我们关心的正是这种完全不同的方式。你只有一下子看到自由绝对不可或缺之后,才会提出正确的问题。生活广阔而无限;生活是悲伤和极大的喜悦。而我们的喜悦、悲伤却如此渺小,我们提问和寻找答案,都是从这种肤浅的心出发的。所以,毫无疑问,问题在于彻底解放心灵,从而让它处于一种没有界限的觉察状态。心灵怎样才能发现那种状态呢?它怎样才能到达那种自由呢?
你要么现在就理解,要么根本没理解。
我希望你是在严肃地问自己这些问题。我没有向你提出这个问题;我不想影响你;我只是指出问自己这些问题的重要性。别人口头提出的那个问题,除非你紧迫地追问自己,否则,是毫无意义的。我们自由的余地正一天天变得越来越窄。那些政客、领袖、牧师、你阅读的书报、你获取的知识和你坚持的信仰,所有这些都使得自由的余地越来越窄。假如你意识到了正在发生的这个过程,假如你真的觉知到精神的狭隘以及心智遭受的越来越严重的奴役,那么你会发现,从这种觉知就会生出能量。正是这种源于觉知的能量击碎了那颗琐碎、体面而恐惧的心。觉知就是真理之道。
看见是一个令人惊讶的体验。我不知道你可曾真正看见过什么——一朵花、一张脸、天空或大海。当然,你在路过时见到这些东西,可是我想知道你可曾费心真正端详过一朵花。你确实去看时,发生了什么?你马上就会说出花的名字,你关心的是它属于什么品种,或者,你会想,“它的颜色多漂亮啊。我想把它种在我的花园里,送给谁或者插在我的扣眼上。”在看花的那一刻,你的心便开始对它喋喋不休起来。因而你并没有看到花。你只有心安静下来、不做任何唠叨,才能有所见。假如你能没有任何心理活动地望着海上的晚星,那么你就会真正看到它那非凡的美。
当你看到美的时候,你不是也感受到爱了吗?毫无疑问,美和爱是一回事。没有爱就没有美;没有美就没有爱。美体现于外貌和言行。没有爱,行动就是空洞的;那种行动只不过是社会和文化的产物,僵化而毫无生气。然而,当心灵一动不动地看时,它就能够觉知自身的整个深度,这样的觉知超越了时间。要带来这种觉知,你不必做任何事;并没有什么戒律、方法可以用来学习觉知。
觉知是即刻的,是没有时间的;不存在逐步接近觉知这回事。
你们的心是模式、体系、方法和技巧的奴隶。我讲的则是完全不同的事。觉知是即刻的,是没有时间的;不存在逐步接近觉知这回事。觉知发生在一刹那;那是一种毫不费力的注意状态。心没有费力,因此也不会画地为牢,不会给自己的意识设限。那时,生命就不是这可怕的悲伤、挣扎和无法言说的厌倦了。那时,生命就是无始无终的永恒运动。然而,要意识到这种超越时间的状态,要感受到它那无限的深度和狂喜,就必须从了解这种奴性之心开始。还未了解其中一个,就不可能拥有另一个。
我们想要逃脱奴役,正因如此,我们谈论宗教问题;正因如此,我们阅读经典;正因如此,我们猜测、争辩、讨论——这一切全都徒劳无益。然而,假如你意识到自己心智的狭隘、局限、奴性——无选择地意识到它——那么,你便处于一种觉察状态了。正是这种觉察带来了心智摆脱奴役所必须的能量。那时,心智就没有发出行动指令的中心了。你一旦有个中心,必然会有一个圈子。从中心出发,在一个圈子里活动,这就是奴役。而当心智不仅意识到了这个中心,而且还觉察到了这个中心的本质时,那种觉察本身就足够了。觉察到这个中心的本质,是你能做的最伟大的事;这是心智可以采取的最伟大的行动。不过,这需要你全神贯注。你知道,当你毫无动机、毫无求取地去爱时,这种爱自会结出它的果实,自会找到它的道路,而它本身就是美。
因此,至关重要的是,就在这个积累过程当中意识到自己的心智是如何变成奴隶的。不要问,“我该怎样摆脱积累?”那你就是在问一个错误问题。但假如你真的亲自觉察到自己心智正在进行积累,那就足够了。觉察需要全神贯注,当你全身心地投入时,就没有问题。正是不完全的注意,有所保留,才会给我们的生活制造问题和不幸。
克里希那穆提1959年在孟买的第1次讲话
录像:关于洞见和直觉
觉知即行动
观点没有任何价值。有价值、有意义的是真正观察外在与内心的实际样貌,切实看清正在发生的事,不做解释,不下结论,而只是观察。真正看到了实情,你就可以对它做些事了,可是假如你带着一连串结论、观点、评判和准则来观察,那么你永远也无法理解实情。假如你是以印度教徒、穆斯林、基督徒等等胡扯的身份来观察世界的,那么你就不可能清楚地看见,所以,我们必须一起非常清晰、客观、理智地去看。我们能否非常清晰地观察——这种观察本身就是一种纪律和学习——把内心和外在当作一个统一的运动,当作一个没有分裂的整体,看看正在发生什么?
从外在上看,全世界实际正在发生什么情况?我们不是要对正在发生的事加以解释或者分析原因,而是看看实际正在发生什么?那就是,即便由疯子来处理世界事务,他也不可能干得更糟糕了。政治、经济、文化,分崩离析。那些政客并没有解决我们的问题。恰恰相反,他们让问题层出不穷。各国分裂为富国和遍地贫穷、战争频仍、冲突不休的所谓不发达国家。社会道德就是不道德。那些宗教组织正利用它们的信仰、仪轨和教条分化人。假如你是印度教徒,而我是穆斯林,那么我们必然会彼此作对。我们也许会容忍对方,可是,总的来说,我们内心里是相互对抗的。因此,只要存在分裂,就必然——不仅在外在,而且在内心里——发生冲突。你可以看到这个不幸的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,并看到我们的内心就是一堆矛盾。
观察实际正在发生的事,而不是你希望它是什么样子。
务必要观察你自己,审视你自己,而不要看讲者说了什么。把聆听讲者的话当作观察你自己的一种方式。像照镜子一样审视你自己。观察实际正在发生的事,而不是你希望它是什么样子。你会看到巨大的混乱、矛盾、冲突、悲伤以及在意识形态上和感官上对快乐的追逐,还有一闪而过的喜悦。这就是实际发生的事。所有这些能得到根本转变吗?我们可能发生一场由内而外的心理革命吗?我们不可能再抱着旧习惯、旧传统和旧的思维能力这样继续下去了。我们的思想结构本身必须改变。我们的脑细胞本身必须经历一场转变,这样才能不仅给我们的内心,而且也给外在世界带来秩序。
心智是经过时间构建起来的。历经许许多多世纪演化的脑细胞,获取了海量的知识和经验。这些脑细胞制造了这骇人的世界,这充满战争、不公、贫穷、悲惨以及文化分裂、宗教分裂的世界。思想所做的任何重建都依然局限在同一领域。思想因为经济、社会、文化原因,在语言和意识形态上制造了这种分裂。智力用它狡猾的推理在内在、外在上造成了这种情况。你的思想,你的思考方式,别人的思考方式不论是作为印度教徒、佛教徒、基督徒、穆斯林还是作为共产主义者——天晓得还有什么——都受到了过去的影响。而同样那个思想又试图找到办法,摆脱这种混乱。
我们必须改变。我们不能像现在这样懒洋洋的得过且过,满足于琐碎之事,把教条当作真理,信仰某些我们一无所知的东西,追随某些人,希望他们带领我们抵达觉悟的彼岸。这一切都是思想的造作,而思想是记忆的反应。没有记忆,你就无法思考。记忆是知识,是囤积的经验,而思想则是过去的反应。我们试图根据过去来解决这庞杂的人类关系问题。我们必须否定思想构想出来的一切。否则,我们就无法发现一种新的维度。这不是同意不同意的问题。这是觉知、看到实际正在发生什么的问题。因此,问题是,储存着记忆的脑细胞本身能经历一场根本的突变吗?
是否存在一种没有思想介入的觉知行动呢?
思想导致了巨大的混乱、不幸、战争,思想也带来了我们必须拥有的非凡的技术知识。因此,思想的运作本身就存在着矛盾:一方面,它既在心理上,也在外在上进行分裂和隔离;另一方面,它积累了非凡的知识。尽管它必须在知识领域内运作,但就是那个思想,它能停止制造分裂吗?思想是陈旧的,因为记忆是昨天的记忆。思想从不自由,因为它只能在知识领域运作。有没有这样一种觉知——其中,看见本身就是行动?
我们是二手的人类,而我们正试图探明一种超越时间的生活方式。思想就是时间。我们根据时间来思考。我们认为生命是一个从这到那的过程。我们现在探询的是一种生活方式,其中时间——除去时序意义上的时间——并不存在。我们关心的是改变,是变革,是脑细胞结构本身的彻底突变。否则,我们无法创造一种新的文化、一种新的生活方式,并完全生活在一个不同的维度。是否存在一种没有思想介入的觉知行动呢?
在这广阔的生活领域中,我们一直按着一成不变的旧模式生活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。在那个角落,存在着惊人的分裂。那个角落本身就制造了分裂,而我们正生活在那个状态。你观察到这点,不是从书本、报纸上看到,也不是听别人讲的,你是实际看到了这个事实,于是你问,这种情况能否根本转变?我们是从时间角度思考转变的:“我明天就会变得不一样了。”我们陷在“是”这个词里了:我曾经是,我现在是,我将来是。“是”这个词就是时间。假如你很严肃,在深入思考和探询,就会看到,时间似乎并不会带来根本转变。明天的我将依然故我,虽然有所改善,略显不同,但我还在进行着与以往一样的运动。那是一个时间中的过程,其中没有突变或转变。怎样才能发生这种转变,并由此完全地产生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、不同的文化、不同的创造?你能觉知并行动吗?并不是先觉知,再行动——那依旧是思想的造作。
妨碍觉知的究竟是什么?
我在自己身上看到极大的痛苦、混乱、野心、愤怒和暴力。人构想出的一切,你我身上都有——追求性快乐和意识形态方面的快乐,恐惧和痛苦,争强好胜。那就是你的实际样貌,就是我们的实际样貌。这可以瞬间得到转变吗?我们以为有一种经由时间带来根本转变的方式——我将逐渐演变,我将逐渐摆脱愤怒:“我应该变为那个样子。”在你的实然与应然的间隔当中,是空间和时间。当你从实然跑向应然时,其它因素就会介入,因此你永远到不了应然。假设我很暴力,而我对自己说,“我下周一定不能暴力,”这个“一定不能暴力”就隐含着时间,而我正在现在和下周这段时间里播撒暴力的种子。因此,我并没有停止暴力。所以我问自己,有没有一种觉知,它脱离了时间,因而是即刻的行动?有没有一种对于暴力的觉知,可以结束那暴力——不是在一周后,而是立刻?我想看看暴力能否即刻而非逐步结束。假如是逐步的,那么,它永远也不会终止。
觉知即行动。看见一条蛇,你马上就会行动。你不会说,“我以后再行动”——你的即刻反应缘于危险的存在。是什么妨碍了心智与大脑做出这种即刻的觉知行动?你认为是什么?你为什么没有看到时间就是障碍?时间不会带来自由,因为时间就是思想。时间把事件或者横向或者纵向地排列起来。时间不会带来不同的、另外维度的生命觉知。那么,是什么妨碍了觉知?你为何没有看清问题并立即行动?你看到心理分裂造成了严重冲突。你是怎样看这个现象的,是嘴上说说,还是作为一个实际的危险?我从智力上认识到,只要我还是印度教徒或者不论什么,那么这个事实本身就一定会导致分裂,而分裂就是冲突。我要是在理智上说,“对,是这么回事,”那么我就停在那了——我没有由此产生行动。我没有彻底放弃做印度教徒。这意味着所有传统、影响和文化都没有消失,因为我是从理解的角度听这些话的,而没有和危险联系起来。那么,你为何没有像看到有危险并立即行动那样产生觉知呢?严肃的人想要找到这样一种生活方式,在这种生活方式中,他存在的最根本处完全没有任何冲突。人必须探明,不是仅仅在智力上或口头上,而是真正探明究竟是否存在一种不属于时间的行动。
你能否在事物层面上看着什么,不抱意象,不携知识,也没有思想走入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?就只是观察。你可曾这样做过?你一直是透过意象观察的。你能不抱意象地观察一棵树,观察你的邻居、你的妻子或丈夫吗?观察你的妻子或丈夫或许比观察一棵树难点儿!你可以相当容易地没有意象、语言或思想地观察一棵树。当你观察树而没有整个思想机制运作的时候,你和树之间的空间——即时间——就消失了。这并不意味着你变成了树或者你将自己认同为树。你完整地而不是部分地看见了树。那时就只有树,而没有观察者。这样做一下。不是尝试——去做一下。就是说,观察一朵花、一片云、一只鸟儿、水面的波光、树叶间吹拂的微风,而不抱任何意象。那时你将看到,在观察对象与观察者之间,有一种以往从未存在过的关系出现,因为那时观察者完全消失了。
觉知、行动,在那儿结束。把它忘掉。
意象透过时间而建立起来。怎样才能让意象消失呢?你给自己、给别人都塑造了形象,怎样才能让它们都结束呢?形象消失后,就会有一种完全不同的关系出现。形象就是过去,形象就是记忆。记忆就是脑细胞经过若干年留下的印记,也就是脑细胞受到的影响。形象能结束吗?不是随时间逐渐结束,而是即刻结束。要回答这个问题,就必须探究形象建立是怎样一种机制。只是观察一下就好,不要试图解释它或者对它采取行动。
你说我是傻瓜。这个词及其关联内容便印在了脑细胞上。傻瓜一词有其关联内容,这个内容就是记忆,就是旧的大脑。旧大脑的反应就是记忆反应。在遭受侮辱的那一刻,如果你是注意的,那么这种机制就不起作用。你可以叫我傻瓜——假如我在那一刻全神贯注,那么这个机制就没有运转的燃料。只有不注意时,这种机制才起作用。在注意的时候,你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;这种机制不起作用。你可以自己看到这点。当你自称印度教徒时,在那一刻,当你全神贯注时,你会看到这个名词的全部意义和含义——分裂、冲突、斗争、隔离——在那一刻,印度教的机制,也就是它的影响,就结束了。在注意的时候,一切影响都会消失,一切形象构建都会结束。只有当你不注意时,整个机制才会启动。
下一个问题是,这种注意可以持续,可以维持吗?意思是,这种注意能一直延续下去吗?那就涉及时间了。所以你问的是个错误问题。你一问如何延续,就会招来时间。因此时间就是不注意。当你完全注意的时候,时间并不存在。在你注意的时候,你已经完成了觉知和行动,并把这件事忘掉,它结束了。就是说,在注意的时候,你看见并采取了行动,可是思想说,“太神奇了,要是能一直延续那种注意就好了,”因为我看到了一种没有冲突的行动方式。于是思想就想培养注意。任何形式的培养都包含时间,而注意无法通过时间培养。因此,就是觉知、行动,在那儿结束。把它忘掉。重新开始,这样一来,每一次脑细胞都是新鲜的,没有昨日觉知的负担。
那时心就始终是鲜活的,年轻而无辜,没有昨日的重负。无辜指的是一颗永不受伤的心,一颗没有任何伤痕的心。那是真正的无辜。大部分人从小就受到伤害,脑子里留下了伤疤。我们挣扎着摆脱这些伤疤,想要发现一种没有任何伤害的心境。无辜的心是从未受伤的心。那意味着心从不把创伤带到第二天,所以也就没有宽恕或者记忆这回事。

